熊斗寅（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研所研究员）

奥林匹克运动是以体育为载体、教育为核心的国际文化运动。当北京奥运圣火传遍祖国大地，百年梦想已经成真的时刻，从文化的角度来审视体育和奥林匹克运动有它的特殊意义。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奠基人皮埃尔·德·顾拜旦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和人文主义者，他对历史和文学艺术有很深的造诣。作为国际体育的重要历史文献，顾拜旦的不朽诗篇《体育颂》今天在我国已经得到传播。它不仅是奥林匹克运动与文学艺术相结合的光辉范例，体现了人文奥运的特征，而且是有史以来对体育价值观的最全面的论述。我有幸最早获得这份珍贵文献，并参加了译校工作。我非常高兴地在北京奥运会举办前夕，应编者之约，写一点回顾，帮助艺术界朋友了解这一文献在我国的发现过程和它在我国的传播情况，特别是它发表的现实意义，我认为这对于我们进一步理解奥林匹克运动和宣传奥林匹克理想是十分必要的。

《体育颂》在我国的发现

大概在１９７８年左右，我国尚处于十年浩劫后的拨乱反正时期，国家经济百废待兴，体育也在重整旗鼓，跃跃欲试。这时各行各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信息和知识的渴望和追求。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在当时的国家体委办公楼的一楼楼梯下，看到一堆待处理的废旧书报杂志，由于好奇和对书的爱好，我就翻了起来。没有多久，一本法文的顾拜旦文选《奥林匹克理想》出现在我眼前。我简直喜出望外，当时毫不犹豫，就堂而皇之地不告而取了。总算这本书免于进入造纸厂之灾。

我拿回来这本书后，就孜孜不倦地读起来，虽然我从１９５２年刚调到体总时为准备参加赫尔辛基奥运会就开始接触奥林匹克运动的有关资料，但顾拜旦生活在１９世纪末和２０世纪初，由于我对当时欧洲的历史背景不太清楚，加上他的文笔比较深奥难懂，读起来十分吃力。当我在第３８页读到他的一篇散文诗《体育颂》时，我非常兴奋。不但是因为我对诗有特殊的爱好，而且我认为这是一篇极为难得的文献。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顾拜旦有什么诗作。这时我就萌发了把它翻译介绍出来的念头。我开始做翻译的准备，读了一遍又一遍，把生词也都查好了。很巧，这时我们研究室从北大法语系调来陈国平同志，由我来帮助他熟悉工作。我发现他的法语和汉语的基本功都不错，对文学很爱好，我就推荐他把《体育颂》译出个初稿，然后我再和他逐字逐句推敲。我们很快完成了翻译工作。我就和《新体育》杂志编辑部联系，他们同意发表。并要我写一篇简单介绍。于是这篇重要文献首次发表于《新体育》１９８２年第８期，附有我的介绍文章《顾拜旦和他的〈体育颂〉》。

我想在这里附带说一件引为自豪的事情，就是关于顾拜旦的译名。根据翻译的一条原则，外国人名和地名应该以本国语言的标准发音为准。当然人名的翻译还要考虑他本人的身份和特点，特别是历史上的知名人物，更要符合这些原则，因为不仅它流传甚广，而且与本人形象有关。我国解放前把顾拜旦译成“古柏丁”，显然这是按英文发音译的。至今中国台湾学者还把顾拜旦的全名译成“彼尔·德·古柏坦”。这仍然不是法语的发音。我们在翻译时，坚持以法语发音为准，改译为“皮埃尔·德·顾拜旦”。我认为，“顾拜旦”不仅完全符合法语的发音规则，而且当你按汉语标准读法，完全可以使法国人听懂。同时，从中文的涵义来说，“顾拜旦”很像一个文人学者的名字，它的中文意义也是很高雅的。从此，“顾拜旦”的译名就为体育界所接受，这也是我们的一大贡献。

《体育颂》发表的现实意义

《体育颂》发表于１９１２年第5届斯德哥尔摩奥运会前夕，当时顾拜旦是用德文笔名霍罗德（Ｇ．Ｈｏｈｒｏｄ）和艾歇巴赫（Ｍ．Ｅｓｃｈｂａｃｈ）发表的，参加了奥运会的首届文学艺术比赛，获得一等奖。为什么他用笔名发表，这似乎是个谜，我理解他是为了公平竞争，也是为了起带头作用，使奥运会增添了浓厚的人文色彩。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场合发表这首诗作？他是有感而发，是针对当时奥林匹克运动已被资本主义兴起的社会弊端蒙上一层阴影，违背了顾拜旦复兴奥林匹克运动的初衷。后来，在１９２７年，他又发表了《致各国青少年运动员书》，再次告诫大家：“当今世界，充满发展的极大可能，但同时也存在着危险的道德衰败，奥林匹克精神能建立一所培养情操高尚与心灵纯洁的学校，也是锻炼身体力量和耐力的学校，但这必须在进行强化身体练习的同时，不断加强荣誉观念和运动员大公无私的条件下才能做到。”当我们读完这段引文，相信会有所启迪，也值得我们深思。我认为，今天我们学习《体育颂》，至少有以下一些现实意义：

１．《体育颂》使我们对体育有更深刻的理解：究竟什么是体育？这是我们似乎已经解决但仍没有完全解决的理论问题。顾拜旦把体育看成是美丽、正义、勇敢、荣誉、乐趣、健康、进步与和平的化身。他高度评价体育在现代社会的功能和作用。他用浪漫主义的笔调把体育说成是“天神的欢愉，生命的源泉”。它的出现犹如“高山之巅出现的晨曦，照亮了昏暗的大地”，它能荡涤社会上的一切污泥浊水，给地球和全人类带来希望的阳光，带来生命的活力。但我们当时翻译这首诗的时候，对这两句不太理解，但我们在今天现实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使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在前进道路上的不良社会现象。

《体育颂》充分体现了顾拜旦的体育观。他对体育的歌颂实质上是从人文主义的角度来歌颂人类的真善美。他认为体育锻炼绝不仅仅是为了身强力壮，而是要通过体育来进行教育，净化和提高人们的思想情操。这正是他所创建的奥林匹克主义的精髓，也是他追求的奥林匹克理想的核心。

２．《体育颂》使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什么是奥林匹克主义：在我所接触的一些顾拜旦的著作中，从未见过他对奥林匹克主义有系统的论述，但如果我们把《体育颂》所提出的观点和《奥林匹克宪章》相对照，我们不难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宪章》指出：“奥林匹克主义是增强体质、意志和精神并使之全面发展的一种人生哲学。奥林匹克主义谋求把体育运动和文化教育融合起来，创造一种在努力中求欢乐、发挥良好榜样的教育价值并尊重基本原则为基础的生活方式。”“奥林匹克主义的宗旨是使体育运动为人的和谐发展服务，以促进建立一个维护人的尊严的、和平的社会。”我们再读一读《体育颂》，就会发现通篇所讲的正是这些原则。

３．《体育颂》使我们更加认识顾拜旦的伟大人格魅力。顾拜旦为复兴奥林匹克运动奉献了他的一生，可以说做到了倾家荡产，鞠躬尽瘁。他一生发表了３０本专著、５０本小册子和１２００篇文章，内容涉及哲学、史学、教育学和心理学。但他追求的奥林匹克理想，１００多年来正在不断实现。预计北京奥运会会有２０５个国家和地区的１万多名运动员和几万名体育官员和记者参加，还有几百位特邀的国家元首和贵宾参加开幕式，现场观众和电视观众会有几十亿人次。这是当今世界规模最大、影响最广、无与伦比的国际文化体育盛典。

顾拜旦离开人间已有半个多世纪，但读了他的《体育颂》，我们似乎听到他的心脏仍在奥林匹亚的地下跳动，看到他似乎还在满腔热情地在世界各地奔走呼号，他的献身精神和他的奥林匹克理想在感染着我们、召唤着我们，要为人类的进步，为各民族间的和平、友谊与团结而奋斗。

解读《体育颂》

《体育颂》的法文原文为“Ｏｄｅ ａｕ ｓｐｏｒｔ”，英译文是“Ｏｄｅ ｔｏ Ｓｐｏｒｔ”。它是一种散文诗风格，不求压韵，但文字优美含蓄。全文共９段。第１段是全诗的灵魂，它用比喻歌颂了体育的至高无上和对人类的影响，反映了顾拜旦的体育观。从第２段到第９段，他分别用美丽、正义、勇气、荣誉、乐趣、教育、进步与和平来歌颂体育的本质和功能。迄今也未有第二人对体育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并给予这样崇高的评价。以下我选取体育颂中的一些段落加以解读。

啊！体育，天神的欢娱，生命的源泉，你突然降临在终日忙碌的人群居住的林间空地，你像是容光焕发的使者，向暮年人微笑致意。你像是高山之巅出现的晨曦，照亮了昏暗的大地。

头两句是对体育的总的评价，“天神”用的是复数，这与奥林匹克传统有关。古希腊人信仰泛神宗教，古代奥运会是一种祭祀活动，运动员以他们的健美体格和高超技艺向诸神做奉献，博得他们的欢心。顾拜旦一直强调奥林匹克运动的宗教意义，就是为了营造一种神圣的、庄严肃穆的氛围。第2句原来的译文是“生命的动力”，现改为“生命的源泉”，这样更忠于原文。这里可以让我们联想起法国18世纪启蒙运动领袖伏尔泰的一句名言“生命在于运动”。虽然他这里指的运动不是体育运动，但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一种哲理，因为世间万物只有在运动中才能生存。

第３句有较大的改动，作者为什么说体育是“突然降临”到人间，我猜想是指现代体育的产生和奥林匹克运动的恢复。因为从现代体育史的角度来看，这两件大事的确是划时代的创举。至于为什么说降临在“林间空地”，这只能说明创业的艰难，人们开始并不理解，也不支持，所以他受到冷落。尽管如此，第４句他说体育是“容光焕发的使者”，它是天神的使者，首先关怀的是社会上的弱势群体。

第５句给体育以崇高的评价，把体育比作早晨的阳光，给万物带来生机和希望，而且“照亮了昏暗的大地”。这就是顾拜旦的奥林匹克理想，他想用体育来拯救社会。为什么说“昏暗的大地”，开始我也不太理解，但联系到当时的社会背景，就十分明白了。在１９世纪末２０世纪初，正是欧洲资本主义兴起的时代，社会比较混乱。一切不良现象也腐蚀到运动员队伍中来，顾拜旦忧心忡忡，他渴望通过奥林匹克精神来教育青年，让体育的阳光普照大地。

啊！体育，你就是正义！你体现了在社会生活中追求不到的公平合理。任何人要想速度超过一分一秒，高度逾越一分一厘，取得成功的关键，只能是体力与精神融为一体。

第３段是歌颂体育的正义，也就是我们今天社会所提倡的公平、公正、公开。这是体育所独有的特色，其他活动无法与之相比。自古以来，在运动场上人人平等，大家只凭技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不同阶级在同一规则下进行比赛。历来参加奥运会的有王公贵族，也有平民百姓，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容不得半点虚假，只有按比赛规则和规程办事，大家心悦诚服，毫无怨言。现在运用高科技手段，裁判更加精确，一般说是可以做到公平、公正、公开。但顾拜旦当时已经发现在奥运会中仍有作弊行为，他就提出过Ｆａｉｒ ｐｌａｙ（公正竞赛）“处于危险之中”。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今天我们不是仍在和一切作弊行为做坚决的斗争吗？

啊！体育，你就是荣誉！荣誉的赢得要公正无私，反之便毫无意义。有人耍弄见不得人的诡计，以此达到欺骗同伴的目的，他内心深处受着耻辱的折磨，有朝一日被人识破，就会落得名声扫地。

第５段他歌颂体育与荣誉的关系，特别对奥运会比赛中出现的营私舞弊现象深恶痛绝。奥运会是当今世界最高层次的竞赛，竞赛一定要有输赢，胜者必然获得荣誉。这不仅是体育竞赛的古老传统，而且也是竞技体育的魅力所在。他曾说过：“以我的观点而言，奥林匹克理想是一个很强的文化概念，它一部分建立在你们如此向往称之为‘费厄泼赖’的骑士精神；另一部分建立于对优美和文雅狂热崇拜的美学理想。”

啊！体育，你就是和平！你在各民族间建立愉快的联系，它在有节制、有组织、有技艺的体力较量中产生，使全世界的青年互相尊重和学习，使不同民族特质成为高尚而和平的动力。

最后作者歌颂了和平，他认为体育是维护世界和平的有效手段。古代奥运会的特色之一就是神圣休战。体育竞赛在某种意义上有代替战争的功效。社会学家洛伦茨曾说过：“体育运动是随着人类文化的进步而发展起来的一种特殊的、礼仪化的战争。”顾拜旦关于和平有一段精彩的发言，他说：“历史是和平最好的守护神。让世界各国人民相互热爱的想法是天真幼稚的，但是让人民相互尊重却并非是乌托邦的幻想。”《奥林匹克宪章》强调奥林匹克运动的宗旨和目标是要建立“一个和平的更美好的社会”，就是顾拜旦体育思想的最高境界。

由于时代的变迁，要准确地理解顾拜旦在９６年前发表的诗作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从他发表的文章中寻找蛛丝马迹，尽可能地理解其丰厚的思想价值之万一。希望有更多的青年读者继续研究这首经典之作。